木桩与船
前两章讲清楚了瓶颈迁移的结果:中段贬值,两端升值。但对具体的人和企业来说,还缺一个可操作的问题——我手里的这件事,到底属于哪一边?
我常用一个比喻来判断:木桩,还是船。
把基础模型能力的持续提升想象成水位上涨。这是一个不可逆的环境变化,就像潮汐。水里立着两种东西:木桩是固定的,水一涨就被淹没;船是浮的,水涨船高。
所以对任何一项能力、一个产品、一门生意,只需要问一句:它是随水位上升,还是被水位淹没?
怎么分辨木桩
木桩有一个共同特征:它的价值来自「别人做不到」,而那个做不到正在被 AI 抹平。
典型的木桩包括:以熟练操作某个专业软件为核心竞争力的岗位;以「我们有一批会画图的人」为壁垒的服务公司;以信息不对称为利润来源的中介;以及所有把「我们的人经验丰富」当作唯一说辞、却从未把经验变成可复用结构的组织。
值得警惕的是,木桩往往看起来很结实。它现在有收入、有客户、有口碑,甚至今年还在增长。水位上涨是缓慢的,直到某个季度突然发现报价被腰斩——不是竞争对手降价,是客户发现自己也能做了。
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木桩:AI 硬件里那些「把某个模型能力封装成一个专用设备」的产品。它们的价值建立在「大模型现在还做不好这件事」之上,而这恰恰是水位上涨最快的地方。这类产品的寿命,往往就是下一次模型迭代之前的那几个月。
怎么分辨船
船的特征正相反:AI 越强,它越值钱。
按八环来看,船天然长在两端。前端的洞察、取舍、定义:模型越强,好问题越贵,因为一个好问题能撬动的产出更大了;生成越多,敢删越贵,因为噪音更多了;工具越滥,定义越贵,因为同质化更严重了。后端的验证与意义同理:造得越快,「值不值得造」的判断就越关键。
但船不只在两端。中段也有船,条件是你不是在做那一环,而是在组织那一环。造物云做的不是替客户画图,是把一个行业的设计知识变成可被调用的模型能力——AI 越强,这套组织方式的产出越大。同样,一个真正掌握了某个产业带全部工艺常识的人,AI 越强他越值钱,因为他能把 AI 的通用能力接到具体场景上,而这个接口是通用模型永远不具备的。
还有一类特殊的船:关系与信任。它们不随模型能力提升而贬值,反而在内容泛滥、真假难辨的环境里持续升值。当一切都可以被生成,「谁说的」重新变得比「说了什么」更重要。
把筛子用起来
这个筛子的用法很朴素:把你正在做的事拆成部件,逐个问一遍是木桩还是船。
对个人:你今天工作时间的分配,有多少花在木桩上?如果超过一半,你需要一个迁移计划,而且时间比你以为的紧。迁移不是转行,是在同一个领域里把重心从「做」挪到「定义与判断」。
对企业:你的报价单里,客户真正在为什么付钱?如果账单上大部分是工时,那你卖的是木桩;如果客户在为结果、为判断、为「你知道该做什么」付钱,那你有船。
对产品:你的功能清单里,哪些会在下一代模型发布后自动消失?那些就是木桩,不要在它们上面继续投入。
最后有一句提醒。木桩与船的区分不是道德判断,也不意味着做木桩的人不优秀——恰恰相反,守着木桩的常常是上一个时代最优秀的那批人。这正是每次瓶颈搬家中最令人不忍的部分:他们守着的那一环,昨天还是天堑,今天已经是坦途。
认清水位,比努力划水更重要。这是第Ⅱ部留给读者的全部结论。
一次真实的分辨:AI 硬件为什么难做
把这个筛子放到一个具体品类上,会看得更清楚。这几年我看过不少 AI 硬件项目,它们的困境高度一致,值得当作案例讲一遍。
典型的思路是这样的:发现大模型在某件事上做得还不够顺手——比如随时随地的语音交互、比如实时翻译、比如记录生活——于是做一个专门的设备把它做顺手,卖硬件加订阅。
这个思路的问题在于,它的全部价值建立在一句话上:「大模型现在还做不好这件事」。而这恰恰是水位上涨最快的地方。设备从立项到量产通常要一年,而这一年里模型可能迭代三到四次。等产品上市,当初那个缺口很可能已经被手机上的一个免费功能填平了。
这就是典型的木桩:它的护城河是别人的待办事项。
那这个品类是不是就不能做?也不是。同样是 AI 硬件,有一类的逻辑完全不同——它不赌模型做不到什么,而是提供模型永远无法提供的东西:物理世界的入口。传感器采到的独家数据、特定场景里的机械动作、必须在本地完成的实时控制。这些不会因为模型变强而消失,反而因为模型变强而更值钱——智能越强,越需要更多、更好、更贴近现场的手和眼。
分辨的方法就是那一句:模型越强,你越值钱,还是越不值钱?把这句话对着自己的项目问一遍,答案往往在三十秒内就浮现了,只是很多人不愿意听。